偷果贼

偷果贼

今天的文章是来自何人斯《黄沙坳散记》的第四篇,关于少年时疯长的日子和元气淋漓的童年。

黄沙坳散记﹒偷果贼

▎作者:何人斯

小时候的偷果贼忽而都已经长大,才发现岁月才是最大的神偷。

1

村庄偏僻,却得好山好水的滋养,适合南方果树的生长。无论是栽种,或是野生,村里的山风一吹,东方的暖阳一照,到了结果的季节,棵棵都是果实累累,硕大饱满,纷纷缀满枝头。在物质匮乏的少时农村,最为惦记这些果子的都是我们这些垂涎三尺的少年偷果贼。

村里的大多数房屋都是依路而建,在路边高地,择一块风水宝地奠基,或是循着村里的大路,僻开一条弯弯曲曲的清幽小径,通往新建的屋子,也给路人提个醒,小径深处有人家。村里的人,大多会在房屋前的斜坡栽种些果树,李子树、柿子树、桃树,不一而足。一来为防水固土,一来也能收获不少的水果,供茶余饭后消遣。

这些栽种在斜坡上的果树,便成了我们这群少年最大的惦记。每到果树结果后,颗颗硕大的果子若隐若现的隐匿在绿叶枝桠间,风儿一吹,一片果子闪耀耀的出现在眼前,随风送来一阵奇异的果香。惹得大家纷纷想方设法去弄些来尝鲜。

在上学的路上,有两处人家有栽种李子树。每当快要路过那两家的房屋时,便在路边乱石丛里,寻觅几块打小合适的石头,偷偷的攥在手里。然后缓慢而若无其事的经过路边,迅速用石头打下几个果子,在路上疯拣一番,便匆匆逃离,在衣服里擦擦,迫不及待地便往嘴里送。成熟的果子,汁润甘甜,令人满口生津。更令我们这群到处觅食的少年久久回味。

村里的人家都养狗把门,就在我们这群偷果贼惴惴不安的时候,也常常会被狗发现,最终只得扔下石头,顾不得拣就拔腿逃离。村里的邻居知道是我们所为,也常常宽容待之,有时候小奶奶还会亲自摘些送给我们吃,一解我们的馋。

然而,年复一年,这些果树都是我们念念不忘的对象。

2

在上学的路上,有一个勺形的山凹。山凹被这里的人家修葺整齐后,栽上了一大片橘树,在我有映像的年岁,山凹里常常是黄灿灿的一片挂满枝头。主人在橘园周围整饬篱笆,提防可能来者不善的偷果贼。

橘园里面建有一座简陋小屋,隐没在幢幢树影中,一来供储藏水果,二来亦可供主人歇憩。因此每到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是洒了一地的黄金,光焰灿烂,太阳一晒,果香四溢。惹得路过的人,望眼欲穿却从未听说过有人造次。

对于当时胆小如鼠的我们,更是只有远望兴叹。唯有期待主人赶忙采摘往果子,我们才有机会在一片修剪精致的果树林中一探究竟。

主人每到采摘完所有的果子后,屋子落锁,篱笆大开,橘园里便布满了我们这群放学归来的小伙伴。大家左挑右翻,一枝一叶,都生怕错过,时常我们都能在这枝叶之间觅得二三漏网之鱼,虽是品相下乘,但足以让我们兴尽而归,不虚此番折腾。

临近傍晚,漫山凹的小伙伴们才渐渐退去,空留下一片狼藉不堪的树林,在晚风中摇曳。

再后来听父亲讲起,橘园的女主人因病去世,男主人在乡里圩上开起了一家农药店。有一回,在圩上碰面,拉着父亲和我坐下,闲聊起那一片橘园。他说现在已甚少打理,家住圩上,回去的次数都渐渐少了,那一片橘园也就听之任之了。

相对于这群小伙伴,我是幸运的,这片橘园的主人,便是对门奶奶的女儿、女婿。每到采摘的黄金时期,这位我也叫“姑父”的男人,便会提几袋橘子来给我们吃,那时的南方桔子个小圆润、味甘水足,都是他们精心栽种的结果。

而今这一片橘园早已蔓草丛生,篱笆废弛了吧,但每当想起那一片小学每天走过的山凹,我时常会梦见黄灿灿的一片,和隐没树林间那一群上蹿下跳的少年。

3

村里人都勤劳朴实,务农之余,家家都种些果树、或栽些茶树。干劲稍足点儿的,则会开山僻岭,栽种一大片的果树林。对门大伯,在离家不远处便开辟了一片果林。果树生长的那一两年,常常是我们这群放牛娃的乐园,也成了我们时常窃食之地。

彼时,山开荒后,常常是我们放牛的好去处,把牛儿一头赶进山去,饥则食,渴则饮,一切都随它去。小玩伴们便开始悄悄在果林里或离果林不远的菜地里寻觅些可供吃食的东西。

大伯在果树成长的时期,在树木间隙,栽种了不少西瓜,夏天来了,绿油油的藤蔓贪婪的延伸开来,顺藤摸瓜,总会有不少墨绿的西瓜安静的躺在那里,个个都有碗口大。

夏天的早晨,村里人到田间地头干活的少,荒山深处更是人迹罕至。结果顺手摘得一两个西瓜,抱到隐秘处,用拳头一砸开,裂开一道口子,汁液纷纷外溢出来。瓜瓤鲜红,抓起一块就大肆啃咬起来。年少仍旧胆小的我,为了解馋而犯下的罪过,时常令我感觉惴惴不安。

吃完西瓜,仍会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常常跑到田间地头,刨开一大片墨绿色的藤蔓,那是村里人种植的花生、番薯。花生、番薯结果多,偷窃一两回村里人也很少在意。于是就随意捡拾些枯枝败叶,抛开一个坑,生起一把大火,煨番薯、花生吃。

等到满嘴都是番薯末,脸上还留着几点炭黑的时候,才心满意足的从口袋里摸出副扑克牌。一直打到日头渐高,雾气露水都散去,才拍拍身上的泥土,到山里头寻牛去。

因为少时的贪玩与大意,经常会因为我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牛儿跑下山去,踩踏了邻居的菜地,嚼食了田间大半的稻子,归去后,被大人责罚。这些大都已经忘却。然而至今记忆犹深的是,那嫩红瓜瓤的清甜,和那烤熟番薯的香味、焦糊味……

4

村里最惹人喜爱的果树要数杨梅了、而最令人后悔去摘的便是樟梨。水土不服,无论是野生的或是种植的都是味道艰涩、奇苦难以入口。

杨梅常常生长在一片苍山翠林之中,村里的山处处都是遮天蔽日,杂树生花,蔓草离离。因此要是摘杨梅,即使是偷也显得光明正大。采摘杨梅时,常常是三两伙伴结群而去,胆大敏捷的迅速攀上树间,奋力一摇,杨梅如雨般纷纷打在头上、身上。但我们早已顾不上这些,一个劲的猛拣,捡到干净的就往嘴里塞。

山里的杨梅红透酸牙,却仍然爱不释手,哪怕是接下来几日吃饭牙齿都是酸溜溜的,也不能抵挡杨梅对我们的诱惑。每到摘杨梅的时期,我们常常都是饱食一顿后,还要抱着一大袋才扬长而去,像个立满军功,满载而归的战士。

像我们如此苦觅果实,自然也有吃到苦头的时候。记得一日奶奶发现一处野生的樟梨,从山上斜伸展开来,奶奶远远便发现了满枝头的梨子。便急匆匆用杆子敲了一大半回来。结果一尝,梨子又涩又苦。真是白费了奶奶一场气力。

奶奶自然是不甘心的,烧开水,试图将这些苦涩味煮去,可是等苦涩味去了,梨子早已半生就熟了。奶奶切开,把它晒成干,阳光炙烤去了水分和涩味,也带走了我们的失望和挑剔,野生的梨子也成了我们物质奇缺时的珍味。

向山取材,靠天索食,常常是我们父辈这一代农人的生存规律,对于幼时的我们,虽不觉其中难言的况味。但从那些偷食回来的果子,也大概领略了一二,有酸有甜,有苦有涩。

5

幼时的我胆小如鼠,年少的我们连偷窃也显得一派天真烂漫,如今随着村里大半早已离开山坳,离群索居。那些果树每到结实累累,也无人问津,他们渐渐模糊了年轮,失去了归附,兀自在风中老去。

而那些年少的偷果贼,也已四散天涯,奔走四方。他们褪去了稚嫩的面孔,却被时间的贼抓住,你无法逃离,你已落入其中。

2015年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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